2023年，K省审计厅聚焦“优化营商环境，全面深化改革”，组织省、市两级审计机关300余名审计人员，组成15个审计小组，对全省118个省级以上开发区落实优化营商环境政策情况进行了全覆盖专项审计调查，对开发区相关体制机制、规划发展、招商引资、重点项目推进、土地要素保障、资金资产管理6大方面“把脉问诊”。该项目形成审计要情、专报、报告10余篇，移送案件线索60余件，荣获2024年全国审计机关优秀审计项目一等奖，有力发挥了审计在推动政策落实、规范权力运行、优化营商环境、服务振兴发展中的建设性作用。审计过程中，某审计小组查出了Q市副市长、高新区管委会党工委书记利用职权，以政府采购咨询服务项目形式，勾结第三方套取财政资金的违纪违法线索，线索移送省纪委监委后，涉案相关人员被立案调查处理。
耐心梳理，考核服务需求“无中生有”
审计小组由处长老崔和刚参加工作两年的“新兵”小时组成，按照既定的审计计划，二人负责对本轮审计的重点对象Q市国家级高新区的政策落实和项目开展情况进行全面审计。在对Q市高新区管委会政府采购服务类问题进行研究时，审计小组发现，2022年，为完成优化行政管理体制、创新运营服务模式的任务，该市决定对高新区开展机制体制改革。经会议研究，高新区管委会决策通过政府采购委托第三方公司提供咨询服务的形式，对管委会及其下属经济运行服务中心和国有企业的岗位编制、职责进行重新设置，对薪酬绩效考核进行重新调整。
但审计小组通过收集K省绩效考核的相关政策也了解到，高新区的绩效考核工作和省内其他各县（市、区）一样，均由省绩效考核办公室负责，每年度的考核方案统一发布，截至调查时点，当年度考核的相关方案还未出台。二人进一步梳理高新区的绩效考核资料发现，第三方公司仅通过对高新区内设的组织部门及人力资源部门统计的各部门的互评情况、自定目标达成情况进行汇总打分，就已完成2023年度前两个季度的绩效考核工作。
由此可见，高新区的绩效考核服务采购脱离了实际工作需求，在考核过程中第三方公司仅负责对已有成果进行汇总，其提供的服务成果不具备技术性、独创性。基于以上分析研判，审计小组决定将Q市高新区管委会这一无中生有的政府采购事项纳入审计重点关注内容，深入挖掘问题疑点线索。
发现异常，“量身定做”的采购服务外衣
为进一步核实高新区政府采购项目实施的具体情况，审计小组在进驻审计现场的第一时间就取得了机制体制改革咨询服务采购的相关档案资料。审计小组以清单形式对决策实施该采购项目的会议纪要、政府采购审批表、政府采购项目档案等资料进行逐项审查。
在按照时间线索对咨询服务的整体采购流程开展梳理后，审计人员小时发现了一些端倪。一方面，该服务采购项目的决策流程非常仓促，会议记录中显示相关提案在高新区党工委会议上提出后，与会人员一致通过，缺乏必要的商议论证流程，对项目实施方案的确定似乎早有“默契”。另一方面，从在会议上提出决策委托第三方公司提供咨询服务，到政府采购流程通过审批，再到选定服务公司签订合同，整个流程“快马加鞭”，不超过半个月。审计小组再按照时间线索对项目档案进行审查，甚至发现了高新区在成交结果公告期未满的情况下，就“迫不及待”地与第三方公司X公司签订了服务合同，这明显违反了采购流程。
面对种种端倪，审计小组对第三方公司提供的咨询服务合同进行具体分析。经过仔细审查，二人又发现该公司提供的服务内容描述，几乎都是在照搬网上能查到的范本，内容中从措施制定到落地实施都空洞得很。总的来说，咨询服务合同中要求第三方公司提供的服务内容其实并不算多，但将近200万元的咨询服务费用却着实不少。
审计小组从第三方公司具体为管委会提供的薪酬绩效考核咨询服务入手分析，发现服务内容与实际工作内容存在严重脱节。通过研判发现，考核工作中最核心的部分实际上还是由高新区内设的组织部门和下属公司的人力资源部门来完成，第三方公司实际上承担的只是辅助工作。查证到这里，审计小组仔细复盘，越发觉得这件政府采购咨询服务的“外衣”似乎是为某些人“量身定做”。
深挖细查，阴阳合同竟是“孪生兄弟”
带着前期整理的问题疑点，审计小组前往高新区管委会约见了时任采购部门的负责人刘主任，对咨询服务项目的具体实施情况进行调查了解。
当被问到是出于何种考量选取这家服务公司的时候，刘主任回答道：“X公司属于行业内比较资深的公司，他们有着丰富的相关咨询服务经验，也为多个地区的高新区、开发区提供过咨询服务。本次政府采购项目，我们采取竞争性磋商的方式，在通过多轮谈判协商后最终与他们达成合作。”
在被问到咨询服务是如何实施落地的，最终输出的服务成果又为何没按照合同约定发送至高新区管委会的官方邮箱时，刘主任则这样回答：“在高新区进行体制机制改革的过程中，我们创新了业务模式，X公司全程参与其中，公司方面派出一名叫赵某兰的工作人员全程协助参与，她负责记录改革的全过程，最终形成的成果报告材料直接上报给Q市副市长、高新区管委会党工委书记方某······至于服务过程资料，可能要找公司要一下。”
面对刘主任的解释，审计人员心中的疑惑又增加了几分。既然是履行正规流程的政府采购服务项目，却又为何没有完整的服务过程资料，而且最终的服务成果也并没有按约定的方式提交，而是直接向领导汇报，这家公司的工作方式着实让人费解。
审计小组沿着资金脉络开展查证，来到财政局调取了该咨询服务项目相关的业务凭证。在审查支付凭证的过程中，小时通过细心的比对，发现有两笔支付记录的付款对象名称是Y公司，而其余几笔是X公司。
“一个项目的服务费用竟然打给了两家公司······”起初审计小组认为高新区只是未按约定将服务款打入合同约定的账户，但是经过对付款时间线进行认真梳理，惊异地发现事情复杂得多。截至审计时点，高新区已经向X公司支付了咨询服务费100余万元，但却又以同样的绩效考核名义向Y公司支付了90余万元服务费。
在发现了这一重要线索后，审计小组迅速返回管委会再次约见了刘主任。面对这次提问，刘主任显然没了之前的从容，回答道：“你们说的Y公司······也是我们的合作方，只不过提供的是绩效考核咨询服务······而X公司提供的是机制体制改革咨询服务······两家公司一个制定了绩效考核的评定标准，另一个负责具体协助管委会开展绩效考核。”接过刘主任提供的Y公司服务合同，审计小组赫然发现合同金额竟也是同样的100余万元，这对“孪生兄弟”真可谓是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抽丝剥茧，“李鬼”公司浮出水面
随着调查的深入，审计人员越来越觉得事有蹊跷，于是审计小组开始对两家公司的“身世”开展调查。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老崔发现Y公司是家刚刚注册成立的小公司，该公司不但注册资本不多，业绩成果也十分匮乏，工作人员更是只有3人，并且该公司没有薪酬绩效考核咨询服务的相关经验，业务能力也令人担忧。更重要的是，审计小组对Y公司的工商注册登记信息进行查询后，竟然在该公司的股东信息中发现了X公司员工赵某兰的名字。
在掌握这一信息后，审计小组对高新区管委会的组织部门和下属公司的人力资源部门开展调查，与相关工作人员核实考核工作的具体实施情况。据负责考核工作的小高、小刘介绍，与他们对接工作的从始至终只有赵某兰一人，而他们只知道管委会聘请了第三方公司，却不知这家公司“姓X还是姓Y”，更不知道有两家公司参与其中。
审计小组通过进一步比对X、Y两家公司的购买合同和服务文件发现，X公司的服务内容为“构建绩效管理体系，明确绩效管理考核内容、实施程序、考核结果”，而Y公司的服务内容为“明确考核指标、权重、评价标准，协助管委会实施绩效考核，输出考核结果”，两家公司的服务内容也存在着高度的关联性与重复性。
正像老崔所说的：“这两家公司，一个挣制定绩效考核标准的钱，一个挣执行考核标准的钱，实际上就是把一件绩效考核业务拆成两段来蒙混过关”，而且两家公司的服务文件内容重复，似乎是出自同一作者的“手笔”，Y公司的服务文件中更是出现了只有X公司才能掌握的内容。
面对这次的证据，刘主任好像泄了气的皮球，无奈说道：“Y公司就是一个皮包公司，背后的实际控制方就是X公司······之所以把两份合同的价格都定在100余万元，就是为了掩人耳目······大部分人根本不知道有两家公司。”老崔冷笑一声回答：“好一个移花接木，不过这次‘李鬼’可藏不住了。”
顺藤摸瓜，找到幕后利益关联网
为了挖掘幕后的真相，审计小组迅速对以刘主任为首的管委会有关人员开展了问询调查。通过耐心的笔录询问以及对从决策引入第三方公司到实际开展绩效考核咨询服务全过程的会议记录、决策材料进行梳理，种种迹象表明最终的线索都指向一个人，那就是Q市副市长方某。方某作为地级市的副市长，兼任辖域内这个国家级高新区的管委会党工委书记，主导了这次高新区的体制机制改革，而第三方公司工作过程中的服务成果也是直接向他汇报。
审计小组通过调查发现，会议记录显示，方某曾多次在会议上明示加快推进采购项目的工作进展。通过笔录询问，刘主任也坦白方某曾私下暗示他采购项目的工作方向。沿着工商信息线索进一步开展调查，老崔发现这家X公司的法人代表赵某与方某可以说是老相识，一张利益输送的关联网在审计小组眼前徐徐展开。
经过几个月的耐心查证，审计小组将相关材料整理成证据链，上报省审计厅和省纪检监察机关。最终，Q市副市长、高新区管委会党工委书记方某因涉嫌利用决策权力套用政府采购咨询服务项目程序，暗中勾结第三方公司违规设置重复咨询项目套取财政资金被立案调查。
案例总结
本次审计过程中挖掘政府采购咨询服务项目违纪违法线索的过程，充分体现了研究型审计思维的运用，总结经验如下：
用好战略思维统筹谋划。在政府采购项目审计过程中，要始终坚持战略思维，立足全局和长远的角度，从项目的总体可行性分析入手。审计小组通过研判发现，政府采购项目的服务范围与政府部门的实际需求相脱离，进而对采购项目的决策流程、服务材料、服务成果开展核查，才发现了该项目疑似为利益关联人“量身打造”的疑点线索。只有在战略上判断得准确，谋划上才会科学，才能为审计工作的扎实开展赢得主动。
用好系统思维分析研判。在发现问题线索后，审计小组结合项目资金的实际支付情况，通过查看各类原始凭证和项目档案的方式，对问题进行综合分析研判。审计小组正是以系统论原理和观点为指导，才发现了管委会与两家服务公司签订的“阴阳合同”。面对海量的审计资料、数据，利用事物的整体性以及事物各要素之间的关联性发现疑点，才能推动更准确地分析问题。
用好辩证思维深入剖析。面对前期发现的疑点线索，审计小组在剖析问题的过程中活用辩证思维，不但关注主要矛盾和矛盾的主要方面，也认识到了矛盾双方的转化关系。审计小组通过深入剖析、小心求证，锁定了张冠李戴、“李鬼”冒充李逵的问题线索。审计工作中，面对嫁接项目资料套取财政资金的违法违规行为，巧用辩证思维才能把问题剖析得更深入。
来源:审计案例公众号